問聖經「信」是何物?
-由亞伯因信獻祭談起

沈其光

幾年前一向健康的母親突然中風,之後有一年多的時間全家天昏地暗,其間點滴至今仍在心頭。那些日子雖受許多人關懷,但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事,別人也不容易幫忙,所以面對母病常有『全世界只有我們一家人在承擔這一切』之感;那段期間聖經裡面該隱、亞伯獻祭的故事常在心中盤桓,起因即這一家人真是當時全世界唯一的家庭。我一直覺得聖經說的「信」與一般所說的「相信」,其意義不盡相同,而細讀該隱亞伯的故事能有助於我定義聖經所說的「信」。

亞伯和該隱的處境與選擇
創世記4:1-16這段經文高度精簡,前後不到五百字。首先我們可以想像,他們兄弟當日的處境與今日任何一個家庭都截然不同。就以前述「全世界只住了他們一家人」來說,您能想像有一天早上起來,發現全台北、乃至全台灣,只住了您們一家人嗎?或許您第一個反應是「真好!上班不會塞車了!」且慢,「不必上班了!」「那吃什麼呢?」問得好,這也是他們兄弟倆要問的。我們可以嘗試從這裡進入他們的內心世界,並會發覺他們不但有身體上的需要,更有心靈上的需要,而且很強烈,強烈到我們現代人難以體會。

關於食物,亞當、夏娃未違命於神以前,神原本安排人只吃「遍地上一切結種子的菜蔬、和一切樹上所結有核的果子」(創1:29),「只有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不可喫」(創2:17)。亞當、夏娃違命吃了後,除眼睛明亮而得知自己赤身露體、感到羞恥、進而害怕見到神之外,外在世界也發生了幾點變化,和這故事有密切的關係:(參創3:17-19)
(一)亞當、夏娃違命吃了那果子後,知道自己赤身露體、便拿無花果樹的葉子、為自己編作裙子,但仍怕見神; 而後來神為他們用(動物的)皮作衣服給他們穿。
(二)地為亞當的緣故受了咒詛。
(三)人必終身勞苦、纔能從地堭o喫的。人只能喫田間的菜蔬,必汗流滿面纔得糊口。

有了這些線索,我們可嘗試探索他們兄弟倆在選擇職業,或說選擇生活方式時,所面臨外在現實與內在心靈間之間的衝突。

先看亞伯,他牧羊並不能取肉為食,甚至無法取奶為飲,那麼他的動機何在?或許部分原因是取羊皮,盼望學習神為人們作衣遮羞的方法,而這羞恥之心來自他父母違命於神。亞伯可能誠實面對了自己的內心,意識到其中的問題,渴望回復到起初的美好,而且重要的是—用神的方法恢復。他不能既牧羊又種地嗎?或說心靈和現實兼得雙收嗎?可能不容易,因為人必汗流滿面纔得糊口;亞伯或許不至餓死,但可能也常吃不飽。

再看該隱,他選擇種地—赤身露體又汗流滿面的種地,種那已被神詛咒的地,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安於此,甚至樂於此。工作帶來的成就感蓋過了內心深處的赤身之羞和對神的害怕,以至最後認為可將工作成果獻給神,期待神的悅納。或許他僅效法父母取無花果葉編裙,便覺足矣。其實神說的話他也信了其中一句:「種地便可得吃」(這對我們是習以為常的經驗,對他們卻是未經前人嘗試的冒險,頂多也只有父母成功的例子可循);但他急於自我肯定,未深刻內省。至於亞伯,仿效以獸皮作衣之事神並未應許,獻祭時亞伯心中的篤定可能還不如該隱,但多一份謙卑。

頒獎揭曉,悅納入誰家
到了故事的高潮:「有一日、該隱拿地堛漸X產為供物獻給耶和華.亞伯也將他羊群中頭生的、和羊的脂油獻上.耶和華看中了亞伯和他的供物.只是看不中該隱和他的供物.該隱就大大的發怒、變了臉色。……,該隱起來打他兄弟亞伯、把他殺了。」(創4:1-8)

經文點出神先看中亞伯這個人,再說看中他的供物,可見供物並非決定的因素,甚至可說早在他們兄弟倆選擇牧羊或種田之始,他們的心態已決定日後誰蒙神悅納了。這裡有幾點值得注意:

(一)該隱「變了」臉色,希伯來經文原作臉色「下沉」,可能原本該隱臉色「高昂」(第7節「蒙悅納」原文意為「揚起」),興高采烈,認為自己辛苦工作的成果,理應得神稱許。在神未顯明看中誰時,可能連他自己也未能預料之後徒手弒弟之事。其實當時罪初入世界,尚未開毒花結惡果,私慾的玷污可能只如芥菜種般大,外在世界與內在心靈若不細看仍是一片清新。

(二)亞伯徒手或以石頭鈍器殺羊(銅鐵利器直到該隱後代才有,見創4:22),這流血事件甚至還早於該隱弒弟。亞伯雖應非嗜殺之輩,但此刻雙手沾滿羊血,相較之下,該隱說不定還看起來善良和平些呢。重要的是,我們腦海中的該隱,乃至教會出版的童話書所描繪的該隱,多半面露兇光;這背後或許暗藏一個心理上的自我防衛,讓我們可以對自己說:「我可不是該隱,我除了偶而發發小脾氣外,大部分的時間可都是溫文儒雅的,更別說殺自己的親生弟弟了。」只是如此一來,可能這故事原本要說的話,就從我們耳邊溜走了。

(三)該隱發覺自己辛苦的成果未被神看中,在當時獨特的環境下,全人被否定帶來的內心不平衡怕是前無古人(他已經夠古了),後無來者(理由如下):他們倆沒有(或很少)其他的人際關係,兄弟不睦,難得同輩從旁緩頰;至於父母亞當、夏娃可能見孩子們承受自己違命的詛咒,自始便心覺虧欠,此時即使加以調解規勸也難服該隱心中怒氣。更重要的是,當時既無法律,輿論約束惡念,又無精神文明撫慰心靈, 悲劇便這樣發生了。在責怪該隱弒弟之前,我們不妨捫心自問,我們有多少惡念是因怕法律輿論制裁而壓抑,是藉他人規勸而平息,又因無工具實現而作罷。

評審的判語
這故事並未就此結束,神並未隨即撇下該隱而去,仍與他有段對話。有對話,就還有機會申訴或認錯;神待亞當,撒母耳待掃羅,父母待子女,都是如此。可是該隱和亞當、掃羅一樣,委過在先,便只能聽候神的判決於後了。這段對話摘錄如下:
「耶和華對該隱說:『你兄弟亞伯在那堙H』他說『我不知道,……』。耶和華說:『你作了甚麼事呢?……現在你必從這地受咒詛。你種地、地不再給你效力.你必流離飄蕩在地上』。該隱對耶和華說『……你如今趕逐我離開這地、以致不見你面.我必流離飄蕩在地上、凡遇見我的必殺我』。……耶和華就給該隱立一個記號、免得人遇見他就殺他。」(創4:9-16)

神的宣告雖是判決,但也正中該隱的問題核心。該隱與「地」過分相連,神便切斷他和「地」的關係:「地不再給你效力」。而該隱的回答:「你趕逐我離開這地」,乍看是指該隱要搬離現在的地方,經文後面也顯示他確實搬離了,不過「這地」的「這」,在希伯來文用的是泛指的定冠詞:the land,而非特指的指示形容詞:this land,所以不完全是指離開「某地」而已,也有離開「地」,與「地」斷絕關係的廣泛含義。 該隱還說:「以致不見你的面」,可見該隱也渴望見神的面,與神有美好和諧的關係,但他與神的關係是建立在「地」之上,或說建立在他辛苦工作的成果之上, 神雖已說「地受了詛咒」,但他不服氣,仍拼命埋首種地,認為神理應悅納他的苦勞。

這精神和耶穌時代的猶太宗教領袖法利賽人十分類似;其實耶穌傳講福音–神提供的人類困境解決之道–之時,強烈抵擋的也是這批熱心的宗教人士;他們努力於肉體的行為,一 如該隱耕種已被神詛咒的地,企圖憑此蒙神悅納。原本也在他們之列的使徒保羅,後來論到他們說:「他們向神有熱心,但不是按著真知識,……想要立自己的義,就不服神的義了。」(羅10:3) 又說「我先前以為與我有益的,我現在因基督都當作有損的。」(腓3:7)

“信”是何物
再看後來的聖經作者是怎樣看待這故事的。在此僅舉兩處:首先〈希伯來書〉十一章說「亞伯因著信獻祭。」中文的「相信」,英文的 believe,其實都難表達聖經所強調的「信」,倒是藉這故事可以進一步探究,聖經中強調的「信心」究竟所指為何。其次是〈馬太福音〉廿四章耶穌責備法利賽人,說亞伯的血要歸到法利賽人身上,意指法利賽人本質上與該隱相通,這點前面已提到。法利賽人和該隱還有一點類似,就是在許多信徒的腦海裡認為法利賽人既與耶穌作對,自然是壞人;卻不常想到每個人裡面都流著相同的血液,信徒也不例外,耶穌就提醒門徒要防備法利賽人的酵 (太15:6-12) 。 耶穌稱此為「酵」,應也是提醒我們,此種教訓起初未必起眼,但最後卻能叫全團發起來。使徒保羅最在意信徒犯的錯誤,並不是姦淫偷盜,而是「不靠恩典而靠律法」。加爾文的「人完全敗壞」,馬丁路德的「因信稱義」,皆在這個脈絡裡。

「信者得生,不信者滅亡」聽來實在霸道,不過「信」並不止頭腦「相信」一套道理而已;透過這個故事,「… 叫一切信他的,不致滅亡,反得永生」這句話可以說得囉唆點:「誠實自省,渴望內心深處得平安脫離懼怕,便尋求造物主所設立的解決之道,雖遇困難繼續忍耐堅持者,得生。反之,滅亡」,這似也合於耶穌撒種比喻中對好土的描述:「……誠實善良的心裡,並且忍耐著結實。」(路8:15) 若嫌囉唆,也可簡單點:「內心深處謙卑的人,得生。內心深處驕傲的人,滅亡。」為何強調「內心深處」?因為外表謙卑的人,有時內心深處的驕傲可能更多。慕安得烈有言:「謙卑是個奇怪的東西;當你以為擁有它時,你正失去它。」

基督教是洋教?
最後有一個有趣,但未必有學術根據的事,就是最後耶和華「給該隱立一個記號,免得人遇見他就殺他。」(創4:15) 而中文「兇手」的「兇」正是「兄弟」的「兄」加上一個記號「×」。是否我們的祖先也知道世上第一個「兇」手,正是一位作「兄」長的,而且後來被立了一個記號「×」呢?

這是《孔子未解開的謎》 這本書提出的,裡面還介紹了上百個類似的「巧合」。不少學者對這種說法採保留態度(例如amazon上的customer review),但這些巧合是否也須一個解釋?不管怎樣,我覺得這至少是一件有趣的事。

[本文作者為聖經工作者,現參與聖經公會和合本研讀本計畫]